文字忆青春:别有深情万万重

 文/半江铮然

外面世界的我不怕电闪雷鸣,所以,外面的我也不需要万万的陪伴了。 01 梁泊如在二十二岁那年成了整个圈子里的笑话。 求婚戒指被弃若敝屣,一生挚爱成为自己的表嫂。更惹人在背后讥笑的是,他那倒霉的病症仿佛噩梦般驱赶不散。 那个春天,他在家里肆意地摔砸,渴望外界能懂他的愤怒和沮丧。 却换来某个傍晚父亲在饭桌上一锤定音:“你这个病,暂时离家去医治吧。” 在南方某个叫清谷的小山村,住着梁父的一位旧友,极擅针灸。梁泊如这个看了多位名医却不见起色的病,说不准他能治。 送梁泊如前往清谷的,是梁父的司机,成伯。 过高速,穿国道,进省道,离开县道,一天一夜后,车子在颠簸的乡间砂石路上艰难行进,终于在午后到了路的尽头。 车子进不去,于是改换步行。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,湛蓝的天空紧挨着崇山峻岭,三面环抱,显得这山谷中的空间格外遗世独立。太阳光白花花地铺洒在碎石路上,还没踏上去,就让人觉得这温度与碳烤炉的差不多。 然而不等他有迟疑,成伯已经扛着行李箱往前走了。 远远的山脚处是零星的屋舍,从眼底延绵而去的则是大片大片的田野。此时日头正盛,恰是农家午歇的时候,某块农田里却还有个矮矮的影子在弯腰认真地插秧。 成伯顺着田埂走下去,撑着防晒伞的梁泊如稍稍有些犹豫,却还是跟上了。 到了水田边,成伯冲着那小影子喊:“万万!” 那人影猛地站直了,望过来。成伯招招手,她便抱着一大捧绿油油的秧苗,一步一个脚印地跑过来。 她跑得泥水飞溅,梁泊如生怕被溅一身泥,赶紧蹲下拿伞遮挡。 等他收回伞时,却恰好与眼前人对上了目光。 万万戴着一顶青箬笠,弯下腰,好奇地与梁泊如平视,一双黑白干净的眼睛打量着他。 良久,她困惑地皱起眉头,声音清脆:“你怎么长得这么丑啊?” 因为这句话,接下来的路即便走得双脚冒泡,好几次险些绊倒,梁泊如也没有搭理万万哪怕是一次。 后来万万似乎明白了过来,小心地问:“我刚刚的话……是不是惹你生气了?” 梁泊如抿了抿唇:“没有,我只是不太想说话。” 之前周围人都顾忌他的身份,避而不谈。只有万万,一见面就惊叹他的丑,听来刺耳,却是事实。 他现在容貌确实丑陋不堪,那也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,怨不得别人。 万万姓沈,她的家在溪流的上游。梁泊如跟着她穿过浓郁的树荫,走过窄窄的石桥,又爬过很多长满青苔的石阶。 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 他们一前一后在溪边的小路上安静地跋涉了近半个小时,才隐约看到屋舍的影子。 山脚的平地上有一片三面合围的竹屋,与群山仿佛融为一体。 晚饭是万万做的,梁泊如食不知味,听她说起父亲去深山里了,要明天才能回来给他治病。 一位山野大夫能有多高明的医术呢?梁泊如原本就不抱希望,之所以答应来这穷乡僻壤,是明知自己招了家人厌烦,不想继续在他们心中变得更可悲更可怜。 这一趟,就当散心好了。 那晚,梁泊如安然酣睡。竹屋通透凉快,窗外是竹林,细叶随风沙沙作响,伴他入眠,倒有一份飘然尘世外的悠然。 然而到了半夜,他敲响了万万的房门。 等到门打开后,他看着睡眼惺忪的万万,强装镇定:“能麻烦你去叫个人来吗?我房间里有蛇爬进来了。” 万万瞬间清醒,咚咚咚很快就跑走了。梁泊如以为她是去叫人,谁知她去了趟厨房,然后就进了他房里,砰地把门关上了。 梁泊如担心她出事,站在外面敲门:“万万!” 无论怎么敲都没有回应,他越发着急,想起醒来时那令他胆寒的一幕,唯恐三更半夜这个莽撞的乡下姑娘会死在他房里。 他后退一步,正准备撞门时,门却突然开了。 只见万万手持一把铁叉,那条吓得他逃窜的蛇已经被叉死了。她晃了晃战利品,笑逐颜开:“明天给你加餐!” 下半夜,梁泊如将门窗紧闭,僵硬地躺在床上失眠。黑夜中,他的思绪漫无边际,最终落到了万万身上。 没想到她瘦弱的身子里竟然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。梁泊如见过无数女性,性格大多与外表一致柔弱。 万万与他之前所见的全都不同。 这令他忽然间意识到,他的伤春悲秋已经足够久了。对旧爱的留恋是否该就此停止?对比万万,他至少要做个坚强洒脱的男人。 02 次日一早,梁泊如生平第一次被鸡叫醒。头昏脑涨地吃过早饭后,他不敢独自待在竹屋里,只好撑着伞,跟着万万去种田。 他自知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,帮忙也是捣乱,就撑着伞坐在田埂上,看万万下田插秧。 两个人闲聊,梁泊如问:“万万,你有没有想过去城市里?” 沈医生实在太奇怪了,让年轻的女儿住在山里,每日与孤独和山野为伴。这个世界飞速发展,去往大城市,体验更繁华丰富的人生不是更好吗?作为父亲,应该都会为孩子的将来考虑吧。 万万困惑地问:“去那儿做什么?” 观察她插了一小片秧苗,梁泊如自认为已经学会了,便脱了鞋袜挽起裤脚,下田去帮忙。 “城里能做很多事。”梁泊如想了想,一一列举,“吃得更好,看得更多,学得更前沿,也能赚更多钱。” 比起农家的自给自足经济,城市里发达的共享经济简直不能再便利。 可惜万万丝毫不为所动,想了好一会儿,才费解地说:“在城市里做再多事,也不能让田里的水稻一夜之间抽穗开花,明早就收割呀。” 梁泊如一时间无言以对,而万万低头瞥到他的小腿,突然呀了一声。 “蚂蟥咬你了!” 那天中午,梁泊如是被搀扶回去的。他坚持自己身受重伤、失血过多,实际上却是吓得腿软。 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,怕蚂蟥这种事实在是有点丢人。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这鬼东西,感觉昨晚被蛇吓出的阴影又回来了。 万万揪掉蚂蟥的画面犹在眼前,果断利落得像个女战士,让梁泊如百思不得其解。沈医生把女儿养在乡下,难道只为了把她练成女侠? 下午,沈医生回来了。他是个沉默忠厚的男人,到家后先把背上重重的竹篓卸下,让万万搬去厨房。 沈医生与梁泊如先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会儿,问及梁家二老,之后便给梁泊如把脉,再查看了一番他的脸。 之后他点燃烟斗,默默地吞云吐雾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不是什么大问题,你安心住下。” 万万捧着个大白瓷碗进来,盛着满满的鲜红欲滴的杨梅。她先是捧去给父亲吃,又殷殷地捧给梁泊如尝。 入口极鲜极甜,梁泊如忍不住赞叹好吃。万万笑得一脸骄傲:“这是爸爸从山里摘回来的。” 梁泊如突然想到一种可能,小心翼翼地问沈父:“您去山里,就是为了给万万摘杨梅吗?” 沈医生敲了敲烟灰,看着吃得眉开眼笑的女儿说:“每年就结这一季果。万万喜欢,自然要让她吃得尽兴。” 梁泊如不由得沉默下来。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物质上的给予要比沈父多得多,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旧疏离与淡漠。 就连他愤怒地在家里砸东西,梁父见怪不怪,梁母担心的却是他不小心会伤了自己。而实际上,他只是希望父亲母亲哪怕给他解释一句,他们支持表哥的联姻是出于什么不得已的苦衷。 他的心受到了伤害,他们看到了却恍若未见,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自己会治愈。 于是他面对父母时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。 从那天起,梁泊如开始喜欢逗万万开心。他发现,乡下的孩子未经世事洗礼,有一种别样的痴和真。 梁泊如做个鬼脸,万万都能哼哧哼哧笑上十分钟。他从网上挑了一些好玩的段子,复述得绘声绘色,每次都逗得万万笑得前俯后仰。 对万万而言,开心要表达出来,不开心也同样。梁泊如喜欢这种不藏着掖着的坦诚,也学着去做像她这样的人。 或许人生的难过就会随着表情、话语和发泄出来的情绪,一同消散在空气中。 03 梁泊如过上了吃药膳、用药水洗脸的日子。 万万负责洗菜、做饭和煎药,他不想白吃白喝,便负责添柴扇风。两个人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梁泊如感觉自己渐渐变得愿意说话了。 他发现万万实在太容易满足了。早上,阳光灿烂也能让她心情愉悦,因为可以趁天晴晒被子。而当梁泊如帮她一起把被子晒好后,她就更加开心了。 “比起刚来时,你的心情变好了很多。”万万笑眯眯地解释,声音清脆,“想到这中间可能有我的功劳,我就很开心。” 梁泊如沉默了,想让这个乡下小姑娘开心,成本实在是太低了。 想当初为了哄钟瑟开心,情人节前夕他飞去瑞士定做手工巧克力,恋爱纪念日预定一场海边的绚丽烟花,连求婚戒指都是由他亲自精心设计…… 可即便如此,也没能换拉力钟瑟的长长钟情和久久相伴。 在清谷住了月余,梁泊如脸上的症状有所缓解,这确实是意外之喜。 恰逢沈父收到了某个好友的请托,要去邻省出诊一趟。临走前,他给梁泊如留下话:“等我回来时,你应该好得差不多了。到时你离开,我们沈家和你之间就两不相欠了。” 梁泊如觉得奇怪:“您和我父母之间有过什么恩怨吗?” 不怪他的敏感,梁父的性格唯我独尊,却十分讲义气,所以这些年来,仇人有,兄弟也不少。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沈父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是和你父母,是和你。” 和他? 太奇怪了,在梁泊如的印象中可从未见过沈家父女。能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结成恩怨的关系,怕是只有指腹为婚了吧? 面对惊疑不定的梁泊如,沈父没有过多解释,他留下了足够的药材,又让两个孩子在家互相照顾后就出了门。 那天的午睡时间,梁泊如翻来覆去思索着沈家与自己的关系,最终仍是无果。 他好不容易入睡,却在不到一小时后被震耳欲聋的雷声给惊醒了。 天地间昏暗一片,暴雨如注,打在竹屋上噼啪作响。大风将竹林刮得东倒西歪,过了一会儿,眼前猛地一亮,闪电声紧随而至。 “万万!”梁泊如惊恐地大喊。 喊出口后他就捂住了嘴,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,不想承认自己是被雷吓到了。 然而不过一会儿,万万就跑了进来,抹着脸上的雨水,笑嘻嘻地问:“你怕打雷吗?” 梁泊如哪里肯承认:“我担是心你而已。” 见她身上淋湿了大半,他顿时变了脸色:“你干什么去了?” “我把药材收进屋里了。”万万才刚说完,就被梁泊如慌慌张张拉到床边,边替她擦身上的雨水,边忍不住数落:“那些东西有你重要吗?闪电最爱劈你们这种浑身湿透的人了。” 万万认真地解释:“药材是给你治病的。” 梁泊如一时间无言。 又一阵雷声轰隆隆炸响,震得整个山谷连带竹屋都好似抖了三抖。 见他脸色骤变,万万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,安慰道:“你放心,这里是山谷,回声大,其实雷并没有劈在我们这边。” “真的吗?”梁泊如将信将疑,“那怎么停电了?” “因为我一早就把电闸给拉下来了呀。”万万以一种看小笨蛋的目光望着他,而后从柜子里翻出蜡烛点燃,摆到桌上,“现在亮了。” 小小一抹烛光逐渐变大,照亮了整间屋子,仿佛有一抹温暖的光覆到梁泊如的身上。万千情绪涌上他的喉咙,最终他干巴巴地说:“下次我去拉闸,你好好待着就是了。”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万万大概也猜出了他外表坚强,内心其实是个胆小鬼,闻言扑哧笑了。 恐怕普天之下只有万万的嘲笑,梁泊如能不放在心上了。 他拉着万万柔软的手,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:“万万,谢谢你。有你陪着我,好多了。” 他的确该谢谢万万,在这个世上,没有谁有义务照顾他。他爸妈将他扔到这举目无亲的大山里,万万肯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,是因为本性纯善。 那么,收到这一份善意的他,至少该说个谢字,让万万明白,好意并没有像撒进沙土中的泥,毫无结果和回馈。 04 某天清晨,吃过早饭后梁泊如就准备去镇上,把万万也一并带上了。 他销声匿迹近两个月,那群狐朋狗友专程探望来了。这名目说得好听,实际上只为了看他梁泊如的好戏,以便回去和人八卦而已。 梁泊如当然积极赴约,他要向所有人证明,他很快就会痊愈,到时富贵是他的,风光也仍是他的。爱情失意算什么?那只是水中的云影、山里的岚烟。 他们走出山谷,又找了个摩托车师傅,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镇上。 梁泊如先去镇招待所开了一间房,换上一身干净亮丽的名牌衣裤,穿上全球限量版球鞋,戴上顶级奢侈腕表,头发也简单地做了定型,还往空中喷了点男士淡香。 离开仿若世外桃源的清谷,他敛起了曾被释放的本性和开朗,重又变成了外界的纨绔子弟。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,万万目瞪口呆,一脸不敢认的模样。 梁泊如招招手,揽着她往外走:“待会儿见了人别怕,都是一群仗势的纸老虎而已。” 万万懵懂地点点头。 镇招待所大门前已经被好几台豪华跑车占据,从车里下来几个年轻人,为首的一见梁泊如出来,就上前来与他拥抱。 “你这脸,好得差不多了哇!”这群二代里,宋子寒与梁泊如在一起玩得最多。 “高手在民间。”梁泊如揽着万万向大家介绍,“这是沈医生的女儿。” 大家都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只有宋子寒认真地盯着万万,目光似有深意。 见面后自然是拍合照了。宋子寒把照片发到朋友圈,梁泊如进去点赞。万万好奇地凑过来,他便放大了照片给她看。 “你还挺上相。” 一群男生中间,站在梁泊如身边的万万显得格外纤细。她笑得腼腆,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,让人想到山谷里的小百合花。 这时,梁泊如才看到她的肩膀上竟然搭着一个人的手。那是站在侧后方的宋子寒。 倒不是什么大事,或许宋子寒拍照习惯了才这样。梁泊如按捺住情绪,没有发作。 到了午饭时间,一行人前往镇上最大的饭店。 梁泊如原本存着带万万来吃大餐的心思,谁知道等菜上来,万万夹了一筷尝完后,就凑到他耳边,自以为小声地抱怨:“好难吃。” 在座的大家全听到了。 梁泊如不以为意,反而点点头,也小声答复她:“对,没有你做的好吃。” 习惯了万万用柴火烧出的农家小菜,乍一吃外面的饭菜,他也觉得太过油腻。 而一旁的宋子寒却像是耳聋了,他用公筷给万万夹了一块莲子扣肉,笑得像狐狸似的:“万万,这个不腻,很好吃。你试试。” 饭店洗手间里,梁泊如直接将宋子寒堵在洗手台边上,冷笑道:“你和万万倒是一见如故。” “不是一见如故。”宋子寒眨眨眼,“是久别重逢。” 因为正对着镜子,所以梁泊如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多么难看。 他阴沉着嗓音威胁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,趁早把你脑子里污秽的东西给冲干净。” 姓宋的喜欢找小白兔款的女学生,在圈子里早已不是新鲜事了。以前梁泊如都当个笑话来听,可轮到万万头上时,他恨不得揍得宋子寒满地找牙。 万万不懂人心险恶、没有城府、真心实意待人好,她的单纯是被大山滋养出来的干净。而宋子寒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。 可他宋子寒是个什么东西? 梁泊如回到包间内,问万万吃饱了没有,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他抱歉地跟大家道别,说是临时有急事要先走。 宋子寒一直没有出现,众人只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。 梁泊如便牵着万万直接离开了。 而宋子寒此时被他用皮带绑在洗手间,估计正忙着解开呢。等他忘记“久别重逢”这四个字怎么写,也许就能解开了吧。 05 梁泊如带着万万离开饭店,他走路优哉游哉,万万比他还急:“你不是有急事要办吗?” “我骗他们的。” 万万敏感地问:“你怎么像是生气了?” 梁泊如简直怀疑她头顶插着两根接收情绪的小天线。 其实他不是生气,而是恨。 他恨宋子寒拈花惹草,也恨自己没考虑周全,将万万随随便便带出来,给了宋子寒大献殷勤的机会。他更恨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,处处是这种别有居心的人。 马上带万万回清谷去,任宋子寒这群人怎么找,也绝不搭理。 他原本有着坚定的信念,走在半路上,手机却响起了提示音。 是来自钟瑟的微信。 “我看到子寒发的照片了,旁边是你的新女友吗?” 梁泊如突然像是从梦中惊醒。 他点开钟瑟的相册。昨晚,钟瑟与好友们凑了一场旗袍派对,年轻女孩们妆容精致、手拿名牌包,饮酒、闲谈。 这才是与他匹配的、梁家儿媳该有的模样,宋子寒那些人才是他应该融入的圈子。 这一刻,从小来自父母的耳提面命,如晨钟暮鼓般在他的心中震响回荡。 梁泊如找了一辆摩托车,送万万回清谷。他提前付好钱,又给师傅前前后后录了一段视频,这才放了心。 万万十分好奇:“你不跟我一起吗?” “不了。”梁泊如笑笑,“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 挥别了念念不舍的万万,他回到招待所。 他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。 某天,相恋多年的女友钟瑟突然告诉他,她要嫁给他的表哥了。而他原本一直以为,他们家世相当又互相喜欢,肯定会相携着走过一生。 梁泊如将钟瑟约出来,质问她为什么可以果断舍弃多年的感情,就像丢掉一团垃圾。 “泊如,我们自出生起就享受了家族和父母的无限好处。”钟瑟叹气,“总归要回报的。” 这种将自己当报恩机器的想法实在太可笑了,何况她嫁给他的表哥,对他而言不啻天大的耻辱。 他红了眼:“那你就等着与弟弟恋爱,最后却嫁给哥哥的消息传遍网络吧!” 钟瑟气得浑身发抖:“那正好,我就更没有留恋你的必要了!”她掏出他曾经送的求婚戒指,直接扔向远处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落日的地方,他原本是想借故地挽回旧情的,却不料口不择言互相伤害,而那枚他亲自设计的戒指也滚落山谷…… 窗外一声惊雷打断了他的思绪,只见倾盆大雨将天地间激荡成白茫茫一片。他起身将窗帘拉上,彻底将外界的动荡隔绝在外。 “妈,替我找个合适的恋爱对象吧。”离家后,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母亲。 将消息发送出去后,他就蒙头睡了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砰砰砰敲响。窗外轰隆隆的雷声还在继续,仿佛在恐吓芸芸众生。 这一瞬间,梁泊如突然心如电转,冲到门口猛地打开了房门。 门外站着一个披蓑衣的人,她应该是走路来的,鞋底沾满了泥,雨水像线一样滴在地上,积聚成一摊。 万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嘴唇发白,仍认真地解释:“打雷了,有我来陪你,你就不会那么怕了吧?” 过了很久,梁泊如仍呆立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然后他就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,缓缓上前,抱住她冰凉的身体,笑着说:“嗯,不怕了。” 万万,你知道吗?你出现的这一刻,我竟然开始觉得害怕。两个世界在这一刻真正有了交集,而在它们背后,生长着令人胆寒的荆棘丛林。 06 山谷的夏夜格外寂静,如水的夜色凉凉地笼罩着丰茂的草木。万万喜欢将小竹床搬到溪边,旁边燃一小份驱蚊的薄荷叶,安静地躺着纳凉。 那时流萤点点,在溪畔、草丛间、夜空中无声地亮起熠熠微光,美不胜收。 有时候梁泊如会凑过来,与她挤在一张竹床上。他伸直手臂,万万就枕在他的胳膊上,听着此起彼伏的蛙鸣,数点点流萤。 “以后你去我家,草坪上种满玫瑰花,树枝上挂着星星灯,一年四季都美轮美奂。”梁泊如说。 万万摇头:“我还是喜欢萤火虫。”又解释道,“萤火虫很自由,它们随心所欲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并不是我们想看,它们就会飞过来,每一次都可遇不可求。” “你是不是不高兴呀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 不是的。他只是更加清楚地明白,他不忍心将万万带入自己已成轨道且充满桎梏的生活罢了。 可这些他全都不能说出口。 他握住万万的手,摊平了看掌纹:“你看,你的爱情线连上我的,是一个笑容的弧度。” 万万惊讶地细看,梁泊如摸了摸她的脑袋说:“所以我怎么会不高兴呢?跟万万待在一块儿,我时时刻刻都很高兴啊。” 溪头的石榴花开始凋谢时,沈父外出归来了。 当晚,他替梁泊如把过脉后,点上旱烟,沉沉地吸了一口:“你现在好得差不多了。” 梁泊如内心惴惴不安,接下来果然听到沈父说:“你可以回家了。” “伯父,我想带万万走。”最终,梁泊如还是说出了口。 此刻,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忐忑。这条路太难走了,他的父母以及整个梁家是巨大的阻碍,而横亘在此之前的,则是让人摸不透的沈父。 果然,他说了很久,沈父依旧恍若未闻,完全不为所动:“明早五点动身,我送你出山谷。” 那天晚上纳凉时,梁泊如问万万:“你知道我的脸是怎么变丑的吗?” 万万果然很好奇。 “有人把我曾经很珍视的一枚戒指丢进了山谷里。” 于是他热血上涌,爬到山谷下方,在茂密的乱林中摸索寻找,整整一夜却一无所获。 不久后,也许是吸入了林中的瘴气,又也许是身心失调,他整张脸开始不断地长疙瘩,堪比毁容,迎来了一段痛苦而折磨的时期。 “可我也不后悔。”梁泊如微笑着说,“我一直都是一个为了想要的东西,即使付出一切也甘愿的人。” 所以,即便是回了梁家,他也会排除万难,想办法说服沈父,带上万万一起走。 第二天一早,晨光熹微,梁泊如已经跟着沈父离开山谷,他们在路边作别。临走时,梁泊如郑重地承诺,会等万事俱备时再来带走万万。 可沈父却只是一脸漠然:“如果你还记得八年前发生的事,今天就不会这么执迷不悟了。” 八年前?他十四岁时? 梁泊如满腹疑问地望着沈父坚定离开的背影,不知为什么,心渐渐沉了下去。 07 归家后,梁泊如多番不适应。 习惯了伴着乡间树动蛙鸣入睡,寂静无声的豪华卧房让他辗转难眠;赴朋友们的热闹聚会,还不如陪万万一起在树下纳凉来得舒心。 某天早餐时,他向父母提起想继续之前的珠宝设计工作。 他出门治病一趟,不仅与父母的关系恢复如常,没想到还增长了事业心。 梁父自是欣然答应,一旁的梁母插话:“感情生活也要放在心上。什么时候去见一见朱家小姐?” 之前梁母也推荐过朱小姐,梁泊如只以为是在替他觅女友,此时却意识到没那么简单。 果然,只听梁父解释道:“半年前两家人谈过结亲的事,但后来因为你生了病,朱家女儿就不愿意了。现在你恢复如初,她比你还要高兴。” 梁泊如只觉得刚咽下的早餐都要吐出来。姓朱的禀性如何,他能不清楚? “我是不会去见她的。”他站起身,俯视父母,说话掷地有声,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,是沈医生的女儿,万万。” “她是个很好的女孩。只要你们见到她,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她的。” 如钟瑟所说,他确实从小就享受了家族的光环和父母的慷慨付出,然而这些并不是他自己选择的。他一生仅此一次的人生路,一定要由他自己做主。 对他的“豪言壮语”,梁父大为光火。事后,梁母忧心忡忡地发消息给梁泊如:那个沈万万,你跟她之间是不可能的。你趁早放弃吧。 长长的句子刺痛了梁泊如的眼,他回复: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 梁母却不再回应了。 自从离开清谷后,梁泊如每天都与万万发信息沟通,还养成了晚上通电话的习惯。 那天晚上,他在约定时间拨打过去,却迟迟没有人接通。他重拨十次、二十次也是依旧。 就在他急得去找成伯,准备出发去清谷时,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。 “宋子寒住院了。”梁父说,“他脸上受了伤,去找沈医生治疗,却吓到了沈家女儿,被沈医生打得浑身是伤。” 已是夜深,医院的高级病房内,宋子寒独自躺着休息。可突然,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。他睁开眼,刚看清进来的人是梁泊如,还没来得及坐起身,就已经被冲上来的人压倒在床上。 接下来他便只剩下挨打的份。 很快便有人冲进来,试图将梁泊如拉开。可他的恨意太重,好几个护工联手才将他拖下病床。 “就凭你,这辈子都不配喜欢万万!”梁泊如还想扑上去,“痴人说梦,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!” 宋子寒满脸是血,却笑得欢快:“难道我不配,你就配吗?” 在梁泊如又想冲过来时,他展露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你记不记得八年前发生过什么?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?” 在梁泊如十四岁时,母亲生了重病,经人介绍,重金邀请了一位沈医生登门医治。与沈医生一同来的,是他十三岁的女儿,万万。 那时,梁泊如最喜欢乖巧可爱的万万了。万万与任何人都不同,他有那么多玩伴,却偏爱守在家中与万万一起打发时光。 钟瑟那群人自然对万万很不满,然而意外的是,宋子寒却对万万十分友善。 每次来梁家,往往大人还未察觉,他就已经偷溜出去找万万,并送上小礼物。后来他甚至去找梁泊如,希望万万能去他家做客。 年少的梁泊如气得七窍生烟,直接拒绝了。 可他不知道,那时家族公司到了发展壮大期,梁父独断的性格自然得罪了某些人,而酿成的后果却是由无辜的小辈来承受。 一场绑架事故就在离梁家不到三百米的路边发生,梁泊如安然无恙,因为千钧一发之际,万万将他推开了。 后来劫匪提的要求,梁父全部拒绝,并明确告知他们绑错人了。而后,他十分理智地报了警。 沈医生急得六神无主,梁父则冷笑匪徒终将自食恶果。 彼时举目四顾,梁泊如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。最后还是宋子寒找上门来,让他去悄悄偷听梁父与警察的谈话,看万万被绑到了哪里。 “到时你告诉我,我偷偷去救她。”宋子寒心急如焚,“等警察包围了现场,谁知道狗急跳墙的罪犯会不会伤害万万呢。” 梁泊如听从了他的建议,但他偷听到位置信息后,并没有联系宋子寒,而是自己悄悄去了。 那间荒废的仓库里具体发生了什么,宋子寒并不知情。总之之后的结果是,梁泊如从仓库的二楼摔下来,磕破了脑袋。而万万从被绑的第一天就被砸破了头,却因为只是梁家医生的女儿而根本没有得到医治。 “一场冷酷无情的绑架案处理,成就了你父亲在业界无人撼动的威名。”此刻,宋子寒笑得阴森,“泊如,我不是什么好东西,可我看你也没什么两样。” 事后,梁父支付了一大笔费用医治万万。而梁泊如磕坏了脑袋,醒来后就忘了这一段经历,按照他既定的人生轨道,升学、恋爱、出国。 难怪沈医生那么斩钉截铁,医治他与梁家父母的恩怨无关,只与他梁泊如有关。 这位为人父的老医生始终记得十四岁的少年孤身犯险去救他的女儿,所以在梁家人找上门时,他没有拒绝,而是抱着恩怨两清的打算。 08 梁泊如再次来到清谷,这儿山高云淡依旧、松风鸟鸣依旧,可他的心情却不复平静。 在半途的溪边,他遇到了出门采药的沈医生。两个人一路无言地走回竹屋后,沈医生才说:“对万万而言,你就是一颗炸弹。” “所以,今天是最后一次,以后都不要再来了。” 少年梁泊如可以徒劳无功地去救万万一次,可即便有人爱她、珍视她又如何?为人父母,又何曾希望孩子未来的人生遭遇磨难呢? 倒不如避开一切可能的祸端,让她永永远远地在这山野间自由成长。 里屋的竹榻上,万万正蜷着午休,她眉目舒展,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的美梦。 即便之前宋子寒一门心思要带她走,被沈父痛打也不肯松手,将她吓得惊慌失措。可她心思纯白,那些烦恼便很难在她身上留下持久的暗淡色彩。 梁泊如坐在一旁凝视她,直到日影穿透了窗扉,万万伸了个快乐的懒腰,醒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他。 在她惊喜得要蹦起来抱他之前,梁泊如站起身:“我要走了。” 万万瞪大了眼:“可是,你才刚来呀。” 她的眼神依旧澄澈清凉,一如初见时那样干净分明。 然而梁泊如的耳畔却回响着宋子寒的话,如重重锤击:“你不会一直都没发现她思维迟钝吧?那场事故的后遗症,梁泊如,这是你欠万万的。” 他确实从未发现。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个乡下女孩痴憨,后来却爱上了她这份痴痴的善良和傻傻的纯真。 “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用很冷静的声音说,“我妈妈给我找了个女朋友,我很喜欢她,我们快要结婚了。” 他僵硬得仿佛在背台词,可万万却真的听到了心里。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,泪珠滚落下来。 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她抓着他的手,绞尽脑汁想说服他,“可是我不陪着你,下次再打雷,你还会害怕呀。” 梁泊如缓缓挣开了她的手,叹息一声:“万万,外面的世界有比风霜雷电恐怖得多的东西。” “外面世界的我不怕电闪雷鸣,所以,外面的我也不需要万万的陪伴了。” 离开之前,梁泊如站在曾经乘凉的溪头树下静默了很久。 清凉的夏夜,他们曾卧看流萤飞舞。那时,万万天真烂漫地说她喜欢萤火虫,因为它们自由自在、随心所欲。 梁泊如便笑嘻嘻地作怪,手持大蒲扇,将成群的萤火虫扇得晕头转向,队伍七零八落。 “你看,命运的变数是很强大的哦。”他装模作样地叹气。 万万便抱歉地看着萤火虫们,小声道:“好可怜。” 是啊,好可怜,人生被自己没办法控制的力量驱使。好可怜,明明浑然天成却被戏弄成分隔的两端。 好可怜,一如那些动摇在风中的流萤,一如束手无策的他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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